NW 2428 - Act II - 强制忘却的过往

NW 2428 年 7 月 14 日。

Restent 与 SliverRiver 所居住的小洋楼,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只有地面上的几层空间。建筑下方还藏着一整层负一楼,面积远比这栋房子的外观所能容纳的想象更大。那里没有卧室,也没有娱乐设施,只有一排排整齐延伸出去的货架、柜体与存储设备,安静得近乎没有一丝生活气息。

这里是 Restent 的档案室。

实体文档、纸质记录、各类历史资料,以及无法以纸张保存的线上档案,都被分别归置在这里。靠近墙侧的位置则整齐排列着数台专门用于检索资料的电脑,彼此连接,却没有多余的装饰。对于 Restent 而言,这里更像一个储存记忆的容器,而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地下室。

因有一份资料需要查阅,史比特瓦根来到了这里。

早在很久以前,Restent 便给过他进入档案室的权限令牌。有了那东西,他无需再得到临时许可便可以进入这里,并且想调取什么档案都可以。史比特瓦根对此一直没有多想,毕竟 Restent 根本没有要刻意防着他的意思。

只是,真正走进来以后,他才发现这地方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大得多。

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档案架几乎将空间划成无数条纵横交错的通道,若真要靠人工一份份寻找,恐怕花上几天都未必能找到需要的东西。史比特瓦根很快放弃了这种想法,按照 Restent 以前告诉过自己的方法,打开一旁的专用电脑,将手里的资料关键词输入检索栏。

屏幕上的结果迅速跳了出来。文件位置、编号、类别,一项项排列得极其清楚。

史比特瓦根顺着提示找到了目标位置,取出需要的资料后,本应直接离开,却在临走之前无意间看见了检索页面下方的一行内容。

那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档案名称。

Oblivion。

史比特瓦根停下了脚步。

他本来只是扫了一眼。可很快,他又回过头,看向屏幕。

这个名字既没有出现在任何实体档案的位置索引中,也没有对应的纸质文件编号。检索结果里只有一条孤零零的电子记录,安静地躺在那里,像是从一开始便与这里庞大的档案系统格格不入。

史比特瓦根盯着它看了几秒。他当然可以直接离开,毕竟 Restent 从未也不可能要求他调查这里,更没有告诉过他“Oblivion”的存在。可人的好奇心往往就是这样。

尤其当一个不该出现的东西,偏偏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时候。

史比特瓦根最终还是伸出了手。点击。

屏幕没有立刻打开。下一秒,整片画面忽然闪烁了一下。

史比特瓦根下意识缩回手,心脏都猛地跳了一拍。

“……坏了?”

他盯着屏幕,甚至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误触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。

然而仅仅三秒之后,闪烁便彻底停止。原本空白的画面上,一段长得惊人的文字缓缓浮现出来。

史比特瓦根没有再碰鼠标。

他意识到一件很严肃的事情——

这个名为“Oblivion”的档案,或许从一开始,就不是普通的档案。

Session 2

屏幕上的文字仍在缓慢加载。

直到一整段长得几乎占满整个页面的内容完整出现,终于停了下来。此番场景让史比特瓦根坚信这不是故障,而是他发现了一些不得了的东西。他没有立即翻动,而是一字一句地读了下去。

“不知名的读者。

我是 Restent Ou。你现在已经明白,你即将阅读这份名为‘Oblivion’的档案吧?

人不会无故展露出自己的弱处。但我想,既然你有这个能力触碰到它,无疑是我所‘信任’的存在。

既然这样,我给你一个‘作弊工具’吧:系统被禁止记录这份档案的被阅读时间、阅读人及有关信息。你不必担心留下痕迹,也不必因为看到了这里的内容而需要向任何人解释。

这份档案涉及到了许多围绕着我的个人经历和历史事实,一些尚未公开的信息也并不适合阅读,故不列出。

我不要求你阅读它、相信它甚至接受它。但若你决定继续,请记住一件事:

你接下来看到的,只是被记录下来的事实。

至于应该如何理解,那是你的事情。”

史比特瓦根读完以后,没有立刻动鼠标。

他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很久。

这种语气让他想起了 Restent。只有他才能写出这种没有劝告、没有威胁,更没有试图提前规定一个答案的文字。

屏幕下方安静地浮着一个选项。

继续。

史比特瓦根犹豫了片刻,还是按了下去。

画面重新闪烁。最先出现的是一份时间记录,随后是照片、文字、医院记录、调查资料,以及一份份按照年份整理的个人经历。

史比特瓦根最初还保持着几分理性的阅读速度,可随着页面不断向下翻动,他的动作开始越来越慢。

Restent 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十三岁以前的记录中。

孤儿院。

长期接受公共机构的生活保障。

没有父母,没有可以依靠的亲属。

然后,是十三岁。

第一次针对他的袭击。

紧接着,是第二次,第三次。

记录越来越密集。有些发生在学校,有些发生在回去的路上,还有一些发生在他已经开始刻意改变生活轨迹之后。袭击的理由各不相同,留下的结果却出奇一致——有人想让他死。

史比特瓦根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。

他继续向下翻。

十四岁。

十五岁。

直到那场故意制造的事故。

双手被彻底毁掉。

接下来的记录里,Restent 开始亲自参与义肢设计,并与 SliverRiver 一起建立属于他们自己的机械系统。那些看起来冷静到近乎没有感情的设计数据之下,却藏着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事实——那一年,他只有十五岁。

史比特瓦根停住了。

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这个年轻人。至少,在听过那些关于未来的事情以后,他以为自己能够大致理解 Restent 为什么会如此冷漠、如此谨慎,也为什么总是习惯于把自己与其他人隔开。

可他现在才发现,自己以前看到的,甚至算不上完整的轮廓。

页面继续向下。

十七岁。

从这一年开始,记录中的 Restent 发生了明显的变化。他的生活轨迹变得更加难以理解,行动也不再像过去那样单纯。训练、义肢、各类技术尝试,以及与 SliverRiver 一同进行的长期准备,逐渐占据了他之后的人生。

至于这一切究竟从何开始,档案里没有给出明确的解释。

史比特瓦根只是继续往下读。

也正是从这里开始,档案的署名发生了变化。

这部分内容不再是 Restent 自己留下的记录,而是来自另一个名字——SliverRiver。

那些发生在十五岁之后、却没有被 Restent 主动记录下来的事情,就这样被一点点补进了档案。义肢的改进、长期的伤势、几次几乎致命的遭遇,以及那些在旁人眼里足以称得上惊心动魄的经历,在 SliverRiver 的记录中却显得异常平静。

史比特瓦根越看越沉默。

他很快发现,整份档案真正令人不安的地方,并不是 Restent 曾经做过什么。

恰恰相反。

其中当然存在暴力,也存在死亡与报复,可真正能够算作 Restent 主动发起的恶行,却少得可怜。更多时候,他只是在遭到袭击、追杀,甚至有人试图夺走他最重要的东西之后才还手。

他做过的坏事很少。为了活下去而做出的反击,却多得惊人。

史比特瓦根的手停在了半空。

真正让他感到寒意的,也因此变成了另一个问题。

究竟要怎样的世界,才能让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习惯于判断身边的人是否准备杀死自己?

又究竟要经历多少次这样的事情,才能让一个少年把自卫、反击,以及如何让敌人付出代价,当成理所当然的生活方式?

让 Restent 变成如今这个样子的,或许从来不只是他自己。

而是他所生活的这个时代。

他曾经见过战争,也见过吸血鬼,见过柱之男,更见过一个时代里最疯狂的野心与欲望。可那些事情终究属于几百年前的历史,人性的丑陋往往伴随着战争与混乱一同出现。

Restent 的档案却让他看见了另一种残酷。

几百年过去以后,人类并没有因此变得更加体面。有些地方,甚至更加糟糕。而眼前这个年轻人,不过是在那样的世界里,一直活了下来。

Session 3

别墅里的众人很难不注意到死气沉沉的史比特瓦根。

他回来以后便一直坐在客厅里,手边放着从小洋楼带回来的资料,却迟迟没有翻动。平日里,他总能与其他人聊上几句,无论是这个时代的新鲜事,还是过去那些已经发生过的往事,可今天却异常安静,仿佛整个人的心思都还停留在某个遥远的地方。

乔瑟夫最先察觉到不对。

“你怎么了?”

史比特瓦根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却没有立即回答。过了片刻,他才缓缓说道:“我今天发现了一些东西。”

“关于什么?”

“Restent。”

这两个字落下以后,客厅里的声音很快便停了下来。

史比特瓦根没有隐瞒,从自己进入地下档案室开始,将如何通过检索找到那个名为“Oblivion”的档案,以及点开之后看到的一切,一点点告诉了众人。他甚至将最初那段属于 Restent 本人的文字完整转述出来,包括档案存在的原因,以及系统不会留下阅读者信息这一点。

乔瑟夫听到这里时,眉头已经紧紧皱起。

“所以……就连 SliverRiver 都不知道谁看过?”

“对。”史比特瓦根点头,“因为这份档案从一开始就没有留下这种记录。”

他继续说下去。

接下来的内容,让客厅里的气氛一点点沉了下来。

乔纳森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听着;齐贝林原本还坐在一旁,此刻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;艾莉娜的神情没有明显变化,目光却始终没有从史比特瓦根身上移开。

“最让我无法理解的,是他十五岁的时候。”

史比特瓦根的声音很低。

“那个时候,他已经经历了太多本不该由一个孩子经历的事情。”

乔瑟夫低下头。

他忽然想起自己十五岁的时候。那时的他尚且年轻,甚至还没有真正理解死亡意味着什么;可另一个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少年,却已经被迫学会了如何判断一个人是否准备杀死自己。

史比特瓦根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
“所以,让我感到难受的,从来都不是他做过多少坏事。”

“而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,到底要生活在怎样的环境里,才会把这些事情当成理所当然的生存方式。”

没有人回答。

在场的所有人都见过战争,见过吸血鬼,见过柱之男,也见过人类为了野心与欲望做出的种种选择。那些经历已经足够让来自二十世纪的他们认识到人性的复杂与丑陋,可 Oblivion 留下的记录,却让他们第一次看见另一种更加遥远、也更加令人难以接受的残酷。

几百年的时间过去,人类没有因此变得更加体面。

有些地方,甚至更加糟糕。

而 Restent,只是在那样的世界里活了下来。

客厅沉默了很久。

最终,乔纳森轻声问道:“SliverRiver 一直都陪着他吗?”

“至少,从那些记录来看,是的。”

史比特瓦根看了一眼众人。

“很多 Restent 没有亲自记录的事情,最后都是由他补上的。”

这句话让所有人再次安静下来。

那个始终站在 Restent 身边的机械身影,原来并不只是一个协助者。他见过那些事情,记住了那些事情,然后替 Restent 把它们留了下来。

过了许久,莉莎莉莎才问道:“所以……现在的我们,已经知道了 Restent 的过去?”

史比特瓦根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知道了一部分。”

说完这句话,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Restent 离开之前对自己说过的话。

“他说,他背负了所有真相。”

史比特瓦根说得很慢。

“我以前只是觉得,那或许意味着他知道的东西比我们更多。”

他停了停,目光落向地面。

“可看过这份档案以后,我反而更加无法确定了。”

没有人出声。

Oblivion 已经让他们看见了 Restent 不为人知的过去,也让他们多少明白,他为什么会成为如今的模样。

可那句话依旧没有答案。

“所有真相”究竟指的是什么?

是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情,还是他们至今仍然没有触及的某一部分?

史比特瓦根不知道。

而 Restent 从未解释。

房间再次安静下来。

这一刻,他们看向那个年轻人的目光已经与从前不同。他们终于看见了藏在冷静、理性与近乎机械的外表之下,那段从未被主动展示过的人生。

可也正因为如此,他们第一次真正意识到——

他们所认识的 Restent,或许依旧只是那个人的一部分。

Session 4

NW 2428 年 8 月 14 日。

这一个月并没有再发生什么足以称得上惊天动地的事情。生活依旧按照原本的节奏进行,采购、饮食、训练,以及偶尔没有任何意义的闲聊,一点点填满了剩下的日子。可那份档案带来的影响终究没有消失。

他们已经知道了一部分过去。

于是再看向 Restent 时,目光里便多出了一些从前没有的东西。那并非怜悯,而是他们开始真正意识到一件事情——这两个几乎从不谈论自己的人,曾经背负过怎样的一段人生。

而 Restent 对此依旧没有任何反应。他没有察觉到众人的变化,又或者察觉到了,却从未打算询问。

这一天,和过去一样,Restent 与 SliverRiver 又准备离开。他们的行李并不多,甚至称不上是在出远门。两人只是简单确认了一遍该带的东西,便走到门口。

其余人已经在那里等着。

这一次,没有人像第一次那样感到陌生。

他们已经熟悉这样的场景。

Restent 看了一眼众人。

“我走了。”

声音依旧平静,没有多余的话,也没有承诺下一次会发生什么。很符合他一贯的作风。

史比特瓦根点了点头,乔纳森与齐贝林也只是简单回应。艾莉娜看着他,没有说什么;莉莎莉莎、丝吉 Q 与西撒同样如此。

乔瑟夫站在人群最后,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。

如果是一个月以前,他或许还会问一句“什么时候回来”。

现在却没有。

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离别。

Restent 与 SliverRiver 正准备转身离开,Restent 却忽然停了一下。

“对了。”

众人重新看向他。

“乔瑟夫,丝吉 Q,现在我需要一份你们的记忆。”

乔瑟夫站在原地。

他很快明白过来。

当属于自己的那枚淡蓝色光点逐渐从意识中被牵引出来时,他意识到,Restent 又要踏上征程了。而这一次,被带走的不只是这段时间里发生过的事情,其中也包含着他们对这段共同生活的记忆。

乔瑟夫的视线落在 Restent 身上。

那个年轻人站在那里,依旧是熟悉的白色衬衫,依旧是一副近乎没有情绪波动的模样。他看起来和一个月前没有任何不同,可乔瑟夫知道,自己现在已经看到了一些曾经看不见的东西。

那些被隐藏起来的过去,那些被 SliverRiver 记录下来的伤痕,以及一个少年在很长时间里被迫学会的一切。

就在那枚淡蓝色光点彻底脱离意识的瞬间,一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现出来。

——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

如果有一天,他真的走到了那个几乎只剩下机械与理性的边缘……

那么,一定要把他拉回来。

不是作为被拯救的人。

而是作为朋友。

这个念头没有说出口,也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。

与此同时,熟悉的淡蓝色光点也从丝吉 Q 的额前浮现出来。两枚光点在空气中短暂地停留,随后安静地落入 Restent 手中。属于这段时间的记忆被完整提取出来,没有痛苦,也没有任何明显的不适,仿佛只是有人替他们把一段已经保存好的过去轻轻取走。

Restent 没有察觉其中多出的任何东西。

又或者说,他根本不会在意这样的细微变化。

收回手后,他转身看向 SliverRiver。

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空间的扭曲之中。

门口重新恢复了安静。

别墅里的众人却第一次在这场熟悉的离别之后,久久没有移开视线。

他们都知道,下一次再见面时,他们依旧会继续生活。

只是那个一直走在最前面的人,究竟还要走多远——

无人知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