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照时空:1999 - 宁静 | 混乱
Session 1
乔瑟夫抵达杜王町的第二天,便充分证明了一件事:让他安静地待在一个地方,显然比让他徒手拆掉一栋房子还要困难。
“Restent,你真的不打算出去看看吗?”
“不打算。”
“可是我们都到日本了!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而且这里还是你特意选的地方!”
“你可以自己出去。”
“那怎么行!”
乔瑟夫一把挽住 Restent 的胳膊,语气理直气壮得仿佛这是什么天经地义的道理。“我可是特意陪你来的。要是把你一个人丢在旅馆里,万一你又偷偷跑去做什么事情,我上哪儿找人去?”
Restent 正在整理袖口的手停了一下,缓缓抬起眼睛。
“你觉得我需要你看着?”
“不需要啊。”
乔瑟夫答得飞快。
“但我需要看着你!”
坐在房间另一侧的 SliverRiver 微微偏过头,蓝色 LED 眼睛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。它很想提醒乔瑟夫,这句话在逻辑上并不能证明任何事情,但考虑到过去一段时间的经验,它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。毕竟,和乔瑟夫争论逻辑,往往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。
Restent 叹了口气,终于放弃了整理袖口的打算。
“走吧。”
“真的?!”
乔瑟夫眼睛一亮,立刻松开手,转而抓住他的手腕,仿佛生怕对方下一秒就会反悔。“我就知道你不会拒绝!你想去哪儿?商业街?公园?还是先找个地方吃饭?我听说日本的寿司不错,不过我更想尝尝这里的烤肉——”
“你先把手放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已经抓着我走了三分钟。”
乔瑟夫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之间的姿势,非但没有松手,反而笑得更加灿烂。
“那不是挺好的吗?省得走散了!”
Restent 终于懒得再与他计较,任由他拽着自己出了门。
杜王町的清晨带着些许凉意。街道两旁的商铺陆续开门,穿着校服的学生骑车经过,路口的便利店里传来收银机的提示音。一切都显得平静而寻常,与他们过去那些动辄遭遇替身袭击、不得不随时准备战斗的旅途截然不同。
乔瑟夫显然很享受这种生活。他一路东张西望,看到感兴趣的店铺便拉着 Restent 进去,看到不认识的东西便要问上几句,甚至连路边自动贩卖机里的饮料都能成为他发表意见的话题。Restent 起初还会偶尔回应,后来干脆只用简短的词句打发他,倒也没能阻止乔瑟夫继续说下去。
直到两人路过一家照相馆,乔瑟夫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等等。”
Restent 跟着停下,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橱窗。里面摆着几张当地风景的照片,还有一张拍摄于附近公园的家庭合影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乔瑟夫摸了摸下巴,“我只是在想,既然都到了杜王町,是不是应该先弄清楚这里有什么值得玩的地方。总不能每天都陪你散步吧?”
“你刚才还说要看着我。”
“这两件事并不冲突!”
Restent 看着他,神情没有丝毫变化。
“你的逻辑确实很有创造力。”
“那当然!”
乔瑟夫欣然接受了这句显然并非夸奖的话,继续拉着他往前走。
Restent 没有告诉他,自己早已通过各种方式掌握了杜王町的大致情况。对于他而言,这座小镇的地理环境、交通路线以及可能出现的异常,都不是什么需要亲自走一遍才能确认的事情。SliverRiver 也一直在悄悄扫描周围,确保没有值得警惕的动静。
他们此行并非毫无目的。只是相比于那些已经在暗中展开的安排,眼前这段难得平静的时间,似乎也没有必要被其他事情打断。
至少,Restent 是这么想的。
“喂,Restent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是不是又在想事情?”
乔瑟夫忽然凑近了些,几乎把脸探到他的视线前方。Restent 不动声色地向旁边挪了一步,却没能避开对方紧接着伸过来的手。
乔瑟夫轻轻拽住了他的衣袖。
“我说,你就不能偶尔放松一点吗?难得没有人追杀我们,也没有谁需要你马上去救。你整天绷着脸,难道不累吗?”
Restent 看了他一会儿,没有立即回答。
乔瑟夫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了些。他并非真的看不出 Restent 的异样。自从两人重新见面以来,对方虽然没有拒绝自己的接近,也依然会像过去一样回应那些无聊的争论,但某些时候,那份平静却显得过于刻意。仿佛只要稍微放松一点,就会有某些东西从深处浮现出来。
乔瑟夫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处理。
他向来不擅长面对这种沉默,更不愿意看着 Restent 独自陷在其中。于是,他能做的似乎也只有继续缠着对方,找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让他分心,至少别让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一直沉下去。
“再说了,”乔瑟夫重新扬起笑容,“我可是难得有机会陪你这么久。你要是不趁现在多陪陪我,以后可别后悔!”
Restent 的目光微微一顿。
“你是在威胁我?”
“这是提醒!”
“听起来没有区别。”
“你——”
乔瑟夫正要反驳,Restent 却忽然抬手,在他额头上轻轻推了一下,将那张凑得太近的脸推回正常距离。
“先去吃饭。”
乔瑟夫愣了一瞬,随即笑了起来。
“好啊!这可是你说的。今天我想吃什么就吃什么,你不许嫌贵!”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
“……你这家伙,真是越来越不可爱了。”
嘴上这么说着,乔瑟夫还是重新挽住了他的胳膊,兴高采烈地朝街道另一边走去。Restent 没有挣开,只是任由他带着自己在人群中穿行。SliverRiver 跟在两人身后,耳朵随着步伐轻轻晃动,偶尔抬头观察街道两侧的环境。
经过路口时,乔瑟夫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转过头问道:“对了,Restent。你说,我们什么时候去见那个孩子?”
Restent 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知道乔瑟夫指的是东方仗助。那份亲子鉴定报告已经足以证明血缘关系,而承太郎此刻应该也已经抵达杜王町,开始了自己的调查。按照原本的安排,他们暂时不应该与承太郎碰面,更不能让对方察觉自己早已来到这里。
至于仗助,倒不必急于一时。
“等合适的时候。”
“又是这句话。”
乔瑟夫嘟囔了一声,倒也没有继续追问。他并不是不想见那个孩子,只是到了真正要见面的关头,心里反而生出了几分说不清的迟疑。毕竟,他与仗助之间隔着十几年的空白。即使知道对方是自己的儿子,也不意味着他能够立刻找到合适的相处方式。
Restent 看了他一眼,没有戳破这份难得的犹豫。
“你有时间慢慢考虑。”
乔瑟夫沉默了片刻,随即又笑了起来。
“那就先吃饭!等吃饱了,我再考虑怎么当一个好父亲。”
“你最好先学会不在餐桌上惹麻烦。”
“喂!”
两人的争论很快重新热闹起来,声音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。没有人注意到,SliverRiver 的雷达已经悄然记录下周围环境的细微异常;也没有人留意,Restent 曾短暂地将目光投向路口一条不起眼的街巷。
他没有停下脚步,只是收回目光,继续陪着乔瑟夫往前走。杜王町暗处那些尚未浮出水面的麻烦,等到真正需要处理的时候再说。
乔瑟夫难得这么高兴。至少今天,Restent 不想扫他的兴。
Session 2
午饭结束后,乔瑟夫并没有放过 Restent。
刚走出餐馆,他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眼睛一亮,伸手抓住 Restent 的手腕,兴冲冲地把人往街道另一头拉。“走吧!我记得前面有一家照相馆,咱们去拍张照片!”
Restent 被他拽得偏了半步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。“有什么必要?”
“当然有必要!难得来一趟杜王町,总得留下点纪念吧?难道以后回想起来,你就只记得我们一路走路、吃饭,然后自己全程摆着一张脸?”
“我不需要照片来记住这些事。”
“可我需要啊!”
乔瑟夫回答得理直气壮,手上半点没有松开的意思。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拍照时该站哪边、要不要换一身衣服,以及该不该顺便给苏西留一张。Restent 听着他从照相馆说到相框,又从相框说到寄照片回家,终于觉得这人要是继续讲下去,连明天的行程都能安排出来。
就在乔瑟夫指着街道前方,认真讨论照相时应该摆什么姿势的时候,Restent 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,落向另一侧的住宅区。
到了。
他的步子没有停,神情也没什么变化,只是在经过街口时忽然转了方向。
“走这边。”
“啊?照相馆在那边!”乔瑟夫被他带得转了个身,差点踩到自己的脚跟,“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?”
“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往反方向走?”
“这边也能过去。”
乔瑟夫盯着他,显然觉得这个回答敷衍得过分。“你该不会是根本不想拍照,所以故意绕路吧?”
“你可以继续站在这里猜。”
“谁要站在这里啊!等等我!”
乔瑟夫立刻追了上去,重新抓住他的手腕,嘴里还在抱怨 Restent 一点都不配合。Restent 任由他抓着,没再解释。照相馆确实可以稍后再去,而东方良平那边,可没有让人慢慢商量的余地。
两人沿街走了一段,拐进一条较为僻静的背街。这里的房屋离得很近,围墙之间只剩下一条不宽的通道,街上的喧闹声渐渐被挡在外面。SliverRiver 跟了进来,瞥了一眼仍在拉扯 Restent 的乔瑟夫,忍不住开口:“你真打算一路抓着他走?”
“当然!不然他又偷偷跑了怎么办?”
Restent 看向 SliverRiver。“你很闲?”
“本来还算闲。”SliverRiver 轻轻一笑,“现在看来,你们两个倒是挺忙的。”
乔瑟夫立刻转过头:“喂!你到底站在哪边的?”
“我站在能顺利办完正事的那边。”
“那不就是我这边吗?我可是负责带路的人!”
Restent 没理会两人的争论,抬起手,掌心中浮现出一枚黑色的方形装置。
“SliverRiver,雷达黑盒,启动链接。”
SliverRiver 收起笑意,凑近看了一眼。“这次要找的是本体?”
“嗯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Restent 抬手一送,雷达黑盒随即消失,出现在高空之中。黑色装置开始自由下落,在短短三秒内,将下方地面的信息尽数收入其中。建筑结构、道路分布、移动中的物体,以及每一个能够识别的生命体,都被纳入了扫描范围。数据传回 SliverRiver 的同时,Restent 手指微动,黑盒便重新回到了他的掌心。
他随手收起装置,转头看向 SliverRiver。
“找到了吗?”
“找到了。”SliverRiver 略微偏头,像是在脑海中核对刚刚接收的信息,“东方家外围,靠近住宅侧面的隐蔽位置。成年男性一名,正在盯着屋内的动静。看起来倒是很有耐心。”
“安杰罗?”
“还能有谁?”
SliverRiver 说完,朝 Restent 扬了扬眉。“你总不会是打算让我把他请过来喝茶吧?”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
“算了。我可不想替你招待这种客人。”
一旁的乔瑟夫终于听明白了两人的对话,原本还挂着笑的脸慢慢沉了下来。“那个人就是安杰罗?”
“是。”Restent 回答。
“你早就知道他在这里?”
“我知道他会来。”
乔瑟夫看了他一会儿,终究没有继续追问。他已经见过 Restent 做出太多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事,现在再听见这种近乎预言般的回答,虽然还是觉得不可思议,却不至于像第一次那样惊讶。他松开 Restent 的手腕,活动了一下手指,随即跟上两人。
“好吧。既然来了,总不能站在这里看着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不过,等事情结束了,你得陪我去拍照。”
“再说。”
“每次都是再说!你就不能干脆答应一次吗?”
“不能。”
“你这个人——”
“乔瑟夫。”SliverRiver 头也不回地说,“先闭嘴一会儿吧。待会儿要是把人吵跑了,我可不负责替你追。”
乔瑟夫顿时不服气地瞪了它一眼,最终还是压低了声音。三人绕过住宅区外侧的围墙,沿着一条不容易被路人注意到的小路靠近安杰罗藏身的地方。SliverRiver 走在前面,偶尔回头确认位置;Restent 则留意着时间,一步也没有走错。
他们抵达时,东方家内的动静还没有开始。
Restent 停下脚步,透过墙壁之间的空隙望向住宅。他早已知道,仗助会在朋子遭到银水链袭击时及时出手,用疯狂钻石将替身从她体内打出并让她迅速复原。朋子确实没有大碍,Restent 也不打算介入那一段。原本的事件会照常发生,而他真正要处理的,是紧随其后的另一场袭击。
东方良平刚结束夜班回家,安杰罗便准备利用他饮用白兰地的习惯下手。他把银水链伪装进酒液里,只等老人举起酒瓶,就能让替身借着液体进入身体。这种手段看似隐蔽,甚至不需要安杰罗亲自接近目标;只要他继续藏在附近操纵银水链,事情便可能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结束。
可惜,这一次有人专程赶来等他动手。
“还在原地。”SliverRiver 低声说,“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?”
“等他拿起酒瓶。”
SliverRiver 转头看了 Restent 一眼。“你倒是会挑时间。再晚一点,老人就该喝下去了。”
“不会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SliverRiver 轻哼一声,“我只是提醒你,等会儿别又顾着说话,把人留给我收拾。”
乔瑟夫看看它,又看看 Restent。“你们两个到底谁负责动手?”
“它负责让安杰罗动不了。”Restent 说,“剩下的归我。”
“哦。”乔瑟夫点了点头,随即又皱起眉,“等等,你刚才说让他动不了——你们可别把整栋房子都拆了啊!”
“你觉得我们会做那种事?”
乔瑟夫看了看 Restent,又看了看 SliverRiver,沉默了片刻。“……你们有时候还真说不准。”
SliverRiver 差点笑出声,Restent 则懒得继续接话。就在此时,住宅内传来了轻微的动静。东方良平拿起酒瓶,仰起头,将瓶口送向嘴边。
Restent 的目光随之一沉。
“动手。”
蓝白色的电弧猛然从 SliverRiver 掌心跃出,精准地击中了安杰罗藏身的位置。电流落下的瞬间,安杰罗整个人剧烈一颤,背部狠狠撞上身后的墙壁。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攻击来自何处,四肢便已失去控制,连抬手护住自己的本能反应都慢了一拍。
同一时刻,东方家里的酒瓶突然猛地一震。
银水链失去了稳定的控制,瓶中的液体骤然翻涌,形态扭曲得不成样子。良平被这一下吓了一跳,手腕下意识地一缩,酒瓶当即脱手,砸在地板上,碎成了好几片。
“哎哟!我的酒!”
他连忙退开,低头看着洒了一地的酒液和玻璃碎片,心疼得直皱眉。他还不知道自己刚刚险些被银水链侵入身体,更不知道这场看似意外的失手,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硬生生截断了一次谋杀。
而安杰罗根本没有时间去关心袭击是否成功。
电流尚未完全消退,一道人影便已逼近到他面前。Restent 抬手一把掐住他的脖子,将他从墙边提起,随后重重抵了回去。安杰罗的后背撞上墙面,喉咙被扼住,呼吸顿时一滞。他本能地抓住 Restent 的手腕,双脚拼命蹬着地面,试图把那只手掰开,可电击带来的麻痹尚未褪去,连挣扎都显得迟缓而狼狈。
Restent 没有立即把他掐晕,而是逐渐收紧手指,让他仍能勉强吸进一点空气,却始终无法摆脱自己的掌控。他靠近了一些,目光落在安杰罗那张因窒息而涨红的脸上。
“安杰罗。”
对方猛地抬起眼。
“你刚才准备杀死东方良平,对吧?”
安杰罗咬紧牙关,喉咙里挤出几声模糊的气音。他想骂人,也想问眼前这家伙究竟从哪里冒出来,可 Restent 的手根本没有给他把话说完整的机会。
“很抱歉。”Restent 说道,“你的计划失败了。”
他稍稍松开手,让安杰罗终于能够大口吸进一口气。安杰罗剧烈地咳了几声,眼神里的凶狠却没有散去。他仍然试图抬起手,似乎想再次控制银水链。
SliverRiver 看出了他的动作,往前迈了一步。“还想动?”
安杰罗的手僵在半空。
“我劝你还是省点力气。”SliverRiver 说,“刚才那一下只是让你暂时安静。如果你还想再试一次,我倒是不介意陪你多玩几回。”
它说得轻松,甚至还带着一点嘲弄,安杰罗却听得出那并不是虚张声势。他刚想把手放下,Restent 的手指便再次收紧,逼得他不得不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。
“别看别人。听我说。”
Restent 的语调并不高,却让安杰罗连反驳都显得困难。
“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,也知道你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收手。你不会悔改,更不会因为有人警告你,就放弃杀人的念头。”
安杰罗的眼神变了变。他不知道 Restent 究竟掌握了多少关于自己的信息,也想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能如此笃定地判断自己的下一步。但他显然不打算承认自己已经输得彻底,仍然咬着牙,试图从对方的话里找出能够反击的余地。
Restent 看着他那副模样,忽然笑了一声。那笑意很淡,甚至算不上真正的笑,却让安杰罗心里莫名一沉。
“你不信?”
安杰罗张了张嘴。
Restent 没等他回答,便继续说道:“你会继续袭击东方家,会找仗助的麻烦。之后,你还会把承太郎牵扯进来。你会觉得自己还有机会,会以为只要换个办法,就能把所有碍事的人一个个除掉。”
他停顿片刻,手指略微收紧。
“最后,你会被仗助打进一块石头里。你的脸会嵌在岩石表面,从此再也不能动弹。那就是你的下场。”
安杰罗的挣扎停了一瞬。
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番话,更不明白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为什么会像亲眼见过那一幕一样,把他的结局说得如此清楚。他想质问,也想嘲笑对方疯了,可喉咙里那股逐渐加重的压迫感却让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Restent 观察着他的反应,目光冷淡。
“现在,你最好记住这份感觉。”他说,“等你下一次想要动手时,至少还能想起今天是谁让你连反抗都做不到。”
SliverRiver 抱起手臂,站在一旁看着。它没有急着补上一记电击,也没有打断 Restent。安杰罗眼下已经被完全制住,银水链也失去了发动攻击的机会;它只需要盯紧对方,防止这个罪犯在 Restent 松手时又耍出什么花招。
乔瑟夫站在稍后的位置,神情也逐渐严肃起来。他没有替安杰罗求情,更没有觉得 Restent 的威胁过分。刚刚只差一点,东方良平就会死在自己家里;而眼前这个人直到被掐住脖子,脸上依然没有多少悔意。乔瑟夫看得出来,Restent 并不是一时冲动才这么做。他只是不打算给安杰罗任何误以为自己仍占上风的机会。
屋内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外公?你怎么了?”
仗助的声音从住宅里传来。紧接着,另一个熟悉而沉稳的声音也响了起来:“先看看他有没有受伤。”
承太郎和仗助已经注意到良平打碎了酒瓶,正赶过去查看他的情况。仗助很快来到祖父身边,蹲下检查他的身体,确认他还能正常呼吸、没有明显受伤后,才稍稍松了一口气。承太郎则在旁边扫了一眼地上的酒瓶碎片与洒落的酒液,询问良平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。
良平自己也说不清楚。他只记得酒瓶似乎突然晃了一下,接着便从手里滑了出去。他一边抱怨浪费了一瓶酒,一边摆手表示自己没事,倒把仗助弄得有些哭笑不得。
屋内的几人都没有留意到,住宅外的隐蔽处还有其他人。
Restent 听见他们的声音,转头看向 SliverRiver。SliverRiver 与他对视一眼,朝安杰罗扬了扬下巴,示意对方已经没有余力做出什么动作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它低声说,“再待下去,那两个人就该往外看了。”
Restent 终于松开掐住安杰罗脖子的手,随后将他往地上一丢。安杰罗顺着墙面跌坐下去,捂着脖子猛烈咳嗽,电击带来的麻痹仍然没有完全消退,连站起来都十分困难。他试图抬头看清 Restent 的脸,却只看见对方冷淡地垂眼看着自己。
“记住我说的话。”Restent 最后说道,“你还有机会继续犯错。至于你最终会走到哪一步,很快就会有答案。”
安杰罗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最后却只挤出了一声嘶哑的喘息。Restent 不再理会他,转身离开。乔瑟夫立即跟上,经过 SliverRiver 身边时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你确定他不会突然爬起来追我们?”
“你觉得他现在能跑多快?”SliverRiver 反问。
乔瑟夫看了一眼跌坐在墙边、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安杰罗,终于放心了些。“也是。”
“而且,”SliverRiver 又补了一句,“他要是真追上来,我不介意再送他一道电。”
“你们能不能别把电击说得跟打招呼一样?”乔瑟夫小声嘀咕。
SliverRiver 笑了一声,没再理他。三人沿着事先选好的路线离开,绕过住宅区的另一侧,直到与东方家的距离足够远,才重新走回街道。承太郎和仗助始终没有看见他们,更不可能知道刚才那场险些夺走良平性命的袭击,是被这三个人在暗处硬生生打断的。
乔瑟夫走了一会儿,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:“你就这么把他留在那里?”
“他现在还没缓过神,追不上来。”Restent 回答。
“我问的不是这个。”乔瑟夫皱起眉头,“你刚才明明说,他之后还会去找仗助和承太郎的麻烦。既然知道他不会老实,为什么不现在就解决他?”
Restent 沉默片刻,目光从街边掠过。“今天我要阻止的是他杀死良平。这个目的已经达到了。”
“可他还会杀其他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——”
“乔瑟夫。”Restent 打断了他,语气并不重,“我没有说放过他。”
乔瑟夫顿时一愣。
Restent 没有再解释。他当然知道安杰罗不会因为几句话就悔改,也知道对方迟早会去招惹承太郎和仗助。可眼下,他已经阻止了良平被杀,也让安杰罗亲身体验了一次无力反抗的滋味。至于那个人接下来会怎么做,Restent 并不打算在这一刻把所有事情都抢先处理干净。
更何况,乔瑟夫就在旁边。他今天已经让对方担心了够久,实在没必要把接下来的时间也变成一场没完没了的争论。
乔瑟夫看了他一会儿,似乎还想追问,最后却只是伸手重新抓住了他的袖口。那动作几乎已经成了习惯,仿佛只要碰得到 Restent,他就不必担心这个人又会悄悄从自己眼前消失。
Restent 低头瞥了一眼,没有挣开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“去哪儿?”
“不是要拍照片吗?”
乔瑟夫怔了一下,随即脸上重新有了笑意。“你终于肯答应了?那可不许反悔!”
“我只是不想继续听你说下去。”
“这有什么区别?反正你答应了!”
“你可以这么理解。”
“嘿!你刚刚明明不是这个意思!”
两人又争论起来,声音一路飘向街道另一头。SliverRiver 跟在他们身旁,听了半天,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:“你们要是再这样吵下去,照相馆可能真要关门了。”
乔瑟夫立刻回头:“那还不快走!”
Restent 被他拽着往前,没再反驳,只是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。
杜王町依旧平静。东方良平安然无恙,承太郎和仗助也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。安杰罗则被留在了那个隐蔽的角落,暂时连站起来都做不到,更别说立刻追上离开的三人。
他不会因为这次失败而悔改,也不会真正把 Restent 的警告当成最后通牒。等麻痹感过去,他仍然会按照自己的性格继续行动,最终走向那早已等待着他的结局。
而 Restent 已经不打算为此多费口舌。他还答应了乔瑟夫去拍一张照片。
Session 3
照相馆比乔瑟夫想象中还要近。
当然,如果不是他一路拉着 Restent 走,途中又因为几家店铺停下来张望,原本短短一段路还能更快一些。
“就是这里!”乔瑟夫站在店门口,颇有成就感地宣布。他推开门,先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,随后才回头招呼 Restent,“快来快来!”
Restent 看着他那副生怕照相馆会突然关门的模样,实在不明白一张照片究竟有什么值得这么兴奋的。但既然已经答应了,他也没有临时反悔的打算,只得跟着走进去。
摄影师听说两人想拍合照,便热情地将他们引到背景布前,简单说明了几种拍摄方式。乔瑟夫听得十分认真,时不时提出一个新想法,仿佛不是拍一张照片,而是在筹备什么重要的纪念仪式。Restent 站在旁边,起初还会应付两句,后来干脆由着他和摄影师商量。
“我觉得站着拍就挺好。”乔瑟夫终于选定了方案,转头看向 Restent,“你觉得呢?”
“都可以。”
“那你往我这边站一点。”
Restent挪了一步。
“再近一点。”
他又挪了半步。
“你这是怕我吃了你吗?”乔瑟夫看着两人之间那点距离,忍不住抱怨,“拍个合照而已,站这么远干什么?”
“你要求真多。”
嘴上虽然这么说,Restent 还是照他说的站近了一些。乔瑟夫满意了,顺势把手搭上他的肩膀,还不忘挺直腰背,努力摆出一副精神十足的样子。摄影师提醒他们看镜头,乔瑟夫立刻露出笑容,Restent 则依旧是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快门响起的前一刻,乔瑟夫忽然侧过头,凑近他耳边说:“笑一下嘛。”
“不要。”
“就一下!”
“不。”
咔嚓。
照片拍完了。
摄影师低头检查刚才的成片,乔瑟夫也立刻凑过去看。照片里的乔瑟夫笑得十分灿烂,一只手搭在 Restent 肩上。Restent 没有照他说的笑起来,只是眉眼舒展,神情比平日柔和了许多。那张惯常冷淡的脸难得没有透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,倒显得十分放松。
“这张不错!”乔瑟夫当场拍板,“就要这张!”
Restent 瞥了一眼。“你倒是挺容易满足。”
“这怎么叫容易满足?这叫有眼光!”乔瑟夫指着照片里两人的位置,振振有词,“你看,咱们站得多好。再说了,难得拍一次照片,当然得选最好的。”
“你喜欢就行。”
乔瑟夫原本还准备继续发表意见,听见这句话,倒是稍稍顿了一下。他很快又笑起来,像是没有察觉到 Restent 语气里那点难得的松动,只顾着催摄影师尽快洗好照片,最好还能多印一张。
等他们从照相馆出来,街道上的阳光已经比午后刚出门时柔和了些。乔瑟夫把取照片的凭条仔细收好,心情好得仿佛刚刚完成了一件大事,接着又兴致勃勃地拉着 Restent 往前走。
只是没走多远,他的步子便渐渐慢了下来。
乔瑟夫到底已经七十八九岁了。年轻时再怎么精力充沛,也经不住如今这样一路逛、一路说个不停。加上前几天才经历过一场长途旅行,他的腿脚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利索。起初他还能靠着兴致把疲惫压下去,走到后来,脚步便不知不觉地短了几分。遇上路边凸起的石砖,他还得稍稍留意一下落脚的位置。
这些变化很轻微,乔瑟夫自己却不大愿意承认。
“前面还有一家店。”他抬手指了指街角,语气依旧兴致勃勃,“咱们过去看看?”
Restent 看了一眼那条街,又瞥向他的腿。“你不累?”
“我?当然不累!”乔瑟夫立刻挺起胸膛,“我可是乔瑟夫 · 乔斯达!走这点路算什么?”
话音刚落,他脚下恰好踩到一处略高的路沿,身子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。乔瑟夫反应倒快,手已经先一步朝 Restent 伸了过去,想抓住他的胳膊稳住身体。
但 Restent 的反应更快。
他伸手扶住乔瑟夫的手臂,等对方站稳了,才低头看他。
乔瑟夫轻咳一声,若无其事地收回脚步。“这路修得也太不平了。”
Restent 没拆穿他,只是看了一眼那道根本不算高的路沿。
“嗯。路的问题。”
“你那是什么表情?”
“没有表情。”
“胡说!你明明就在笑我!”
两人争了几句,最终还是继续向前走。乔瑟夫这回没再走得那么急,偶尔还会借着说话的机会,顺势抓一下 Restent 的胳膊。
起初,Restent 对这种行为一直不太适应。
乔瑟夫总喜欢挨着他走,动不动便伸手搭住他的肩膀或手臂。有时只是为了说一句话,有时却会直接把大半个身体的重量压过来,仿佛理所当然地将他当成一根随身携带、随时可以借力的人肉拐杖。Restent 几次想把他的手拿开,乔瑟夫却总有办法重新抓回来,嘴里还振振有词地说自己只是年纪大了,需要有人照顾。
每到这种时候,Restent 都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。他并不是不能拒绝。事实上,以他的性格,只要一句话就足以让乔瑟夫暂时收敛。但每次真看到乔瑟夫因为自己抽开手而露出不满的神情,他又往往不想把事情闹大,最后只能任由那只手重新搭回来。
而今天,乔瑟夫刚才那一下踉跄,让他想起了一件自己一直不愿意细想的事。
眼前这个人,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能从悬崖边跳下来、还能笑着跟敌人斗嘴的年轻人了。他依旧吵闹,依旧爱逞强,也依旧会在自己面前摆出一副精力过剩的模样,可那些被他用玩笑掩盖过去的疲惫,并不会因此消失。
Restent 沉默地走了一小段路。
随后,他忽然放慢脚步,稍稍侧过身,将自己的手臂伸到了乔瑟夫面前。
乔瑟夫正准备开口说下一家店的事情,话到嘴边却停住了。他看看 Restent,又看看那条主动递过来的手臂,脸上罕见地露出了片刻茫然。
“……干什么?”
“你不是要扶吗?”
“啊?”
Restent 看了他一眼,语气依旧平淡。“你要是觉得走得不方便,就扶着。别每次都等自己快摔了才伸手。”
乔瑟夫眨了眨眼,似乎一时没能反应过来。
他当然不是第一次挽住 Restent 的手臂。相反,这几乎已经成了他一路上的习惯。只不过,过去每一次都是他主动伸手,Restent 要么默许,要么嫌弃地提醒他不要把全身重量压过来。像这样由 Restent 主动把手臂递给他,倒还是头一回。
“你……终于想通了?”乔瑟夫试探着问。
“我只是觉得,你再这么走下去,迟早会摔一跤。”
“所以你是在关心我?”
“你可以这么理解。”
乔瑟夫的嘴角一点点扬了起来。他本来还想再问几句,看看能不能从 Restent 嘴里套出更多好听的话,但最后还是忍住了,只把手轻轻搭上那条伸过来的手臂。
“好吧。”他故意摆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,“既然你都这么说了,那我就不客气了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客气过?”
“喂!”
Restent 没有再接话,却也没有把手臂收回去。乔瑟夫挽着他,试着调整了一下步幅,随后发现这样走确实省力不少。Restent 的手臂很稳,步子也配合着放慢了些。他不必再像刚才那样时刻留意地上的高低起伏,偶尔遇到不平的路面,只需要稍稍借力,就能顺顺当当地走过去。
走出一段距离后,乔瑟夫忽然低声说了一句:“其实,你不用特意迁就我的。”
Restent 侧过头。
乔瑟夫仍然看着前方,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,却没有完全消失。“我知道自己年纪大了。要是你嫌我走得慢,直说就好了。我又不是非要拉着你陪我到处逛。”
这句话难得没有带着玩笑。
Restent 看了他片刻,最后只是淡淡地回答: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——”
“乔瑟夫。”
他打断了对方,语气没有不耐烦,反倒比平时轻了一点。
“我既然伸手了,就没打算让你再解释一遍。”
乔瑟夫怔住了。
Restent 已经转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他没有再说什么,也没有刻意去看乔瑟夫的反应。那条伸出去的手臂仍然稳稳地留在对方手中,步伐也没有因为这段对话而改变。
过了片刻,乔瑟夫才重新笑起来。他把 Restent 的手臂挽得更稳了些,这一次却没有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过去,只是顺着他的步子,一点一点向前走。
“好吧。”他故意拖长了声音,“既然你都这么说了,那我就勉强接受你的照顾。”
“你可以不接受。”
“那可不行。都已经伸手了,哪有收回去的道理?”
Restent 轻轻叹了口气,却始终没有把手臂抽走。
SliverRiver 跟在两人身后,看着他们之间这点小小的变化,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。“早这样不就好了?你们两个为这点事,能一路争上半天。”
“谁在争了?”乔瑟夫立刻回头。
“你啊。”
“我那是在和他交流感情!”
“哦。”SliverRiver 点点头,“那你们感情交流得还挺费力的。”
乔瑟夫立刻不服气地想反驳,Restent 却先开了口:“继续走吧。你不是还有一家店要看?”
“对!”乔瑟夫马上被转移了注意力,拉着 Restent 朝前方走去,“我告诉你,下一家绝对比照相馆有意思!”
“你最好别再让我走回头路。”
“放心吧!这次我保证——”
“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喂!你怎么还记仇啊!”
他们的声音沿着街道渐渐远去。乔瑟夫依旧说个不停,偶尔还会指着路边的招牌,让 Restent 看一看自己发现了什么;Restent 则不再像以前那样,每隔几步便提醒他松手,反而会在路面不平时稍稍放慢速度,等他跟上来。
那条被乔瑟夫挽住的手臂,一直没有收回去。
对 Restent 而言,这并不是什么需要郑重其事地做出承诺的事情。他只是终于不再把乔瑟夫的依赖视作一种需要不断纠正的习惯。年纪大了,走路不方便,想找个人扶一把,本来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。既然自己就在旁边,伸手让他扶着,又有什么关系?
更何况,乔瑟夫抓着他的手臂时,总会顺势靠近一点,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心倚靠的位置。
Restent 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挽着自己的手,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继续陪他慢慢往前走。
今天的照片已经拍好了。接下来还有很多路要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