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照时空:1999 - 未能松开的手
Session 1
Restent 并不是没有注意到乔瑟夫最近与仗助、承太郎有了更多接触,只是他认为这没什么值得担心的。
三个人暂时待在一起,既能让乔瑟夫与自己的儿子多些相处的机会,又有承太郎在旁边照看。即使他们偶尔各自走开一会儿,也不至于发生什么需要他亲自出手的事情。至少当时的 Restent 是这么认为的。
因此,当一些零碎的日常片段从他的注意范围内溜走时,他并没有刻意追寻。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,也不打算把每一个寻常的下午都变成需要严密监视的任务。他不知道乔瑟夫与仗助在路边发现了一个看不见的婴儿,也不知道那个后来被乔瑟夫取名为静的孩子,拥有能够令自身及周围事物隐形的替身能力。更不知道在之后那场混乱中,婴儿车连同周围的事物一并变得不可见,沿着斜坡滚入河中。
仗助无法在清澈的水里找到静,而乔瑟夫在情急之下,选择划开自己的手腕,让血液染红水面,以此显出婴儿所在的位置。最终,仗助成功救回了静,乔瑟夫却也因此留下了一道伤口。
这一切发生时,Restent 都不在场。
他也没有想到,自己那份「应该没什么问题」的判断,会在乔瑟夫回来时变成另一番模样。
那天,Restent 仍在处理手边的资料。听见门口传来动静,他只是随意抬了抬眼,原以为乔瑟夫又会像平日那样,一进门便找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与他闲聊。然而,乔瑟夫这次没有立刻开口。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一旁,动作稍显迟缓,另一只手则不太自然地垂着,像是不愿意让人注意到什么。
Restent 起初并未在意,直到他的视线落在乔瑟夫的手腕上。
临时缠上的纱布歪歪斜斜,边缘已经渗出暗红色,袖口也沾着一小片血迹。那显然不是经过妥善处理的伤口,甚至连最基本的包扎都做得有些敷衍。Restent 的视线停在那里,心脏骤然抽痛了一下。
那一下来得毫无征兆。
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确认伤口究竟有多深,身体便已经先于意识作出了反应。下一秒,他大步上前,一把攥住乔瑟夫的衣领,力道之大,几乎将对方从原地扯了过来。
「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」
Restent 的声音压得很低,听起来却比平时凶得多。他没有提高音量,也没有立刻追问具体经过,只是死死盯着乔瑟夫的手腕,仿佛只要视线稍稍移开,那道伤口便会变得更加严重。
乔瑟夫显然没料到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,愣了一下才开口:「我只是受了点伤,听我解释——」
「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这样?」
Restent 打断了他。
攥住衣领的义肢深深陷进布料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偏移。他本来还有许多事情可以问:伤口怎么来的,为什么没有及时处理,为什么直到回来才让他发现。可这些问题此刻全都堵在喉咙里,最后只剩下那句近乎不讲道理的质问。
乔瑟夫确实有些心虚。他知道自己刚才做的事情有多冒险,也知道如果 Restent 知道他是为了救一个看不见的婴儿而主动割伤手腕,大概不会轻易接受「只是受了点伤」这样的解释。他原本想把事情说得简单一点,至少先让 Restent 看看伤口,再慢慢解释经过。可是,当他试图继续说下去时,忽然发现攥着自己衣领的那双义肢正在颤抖。
那种颤动非常细微,却并非错觉。Restent 仍然试图维持手上的力道,义肢却无法完全服从他的意志。每当指节进一步收紧,颤抖便会随着动作显现出来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竭力压抑的情绪深处泄露了出来。
乔瑟夫的辩解停在嘴边。
他抬起眼,看见 Restent 依旧紧绷的神情。那张脸上没有明显的恐慌,甚至仍然带着惯常的冷静轮廓,可正是那双无法稳定下来的义肢,让乔瑟夫意识到,这绝不只是一场普通的责骂。Restent 似乎在害怕什么,而且那份恐惧已经压到了他无法完全控制自己的程度。
「……Restent。」
他轻轻叫了一声。
Restent 像是没有听见,仍然抓着他的衣领。过了片刻,他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还想把刚才没有问完的话说下去。
「你明明知道……」
后面的话却没有再出现。
他究竟想让乔瑟夫知道什么?是危险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觉得自己能够承受,就真的变得微不足道;是受伤不应该被如此轻易地带过;还是乔瑟夫明明经历过那么多事情,却依旧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安危放到最后?
这些念头混杂在一起,连 Restent 自己都无法分清。他只觉得胸腔里的抽痛迟迟没有消退,眼前的人明明好端端地站着,却仍然让他无法确信对方是真的平安无事。他想继续质问,却忽然不知道该如何把剩下的话说出口。
乔瑟夫没有再试图解释。他只是看了 Restent 一会儿,随后向前靠了一步,伸出双手,抱住了他。
那是乔瑟夫惯常会做的事情。平日里,无论是为了偷懒、撒娇,还是单纯想找个人倚着,他总能理直气壮地贴过去,仿佛人与人之间本来就不需要隔着那么远的距离。但这一次,他没有开玩笑,也没有故意把自己挂到 Restent 身上,只是安静地抱住了他。
Restent 的身体骤然僵了一下。
攥着衣领的手仍然停在那里,片刻之后,指节才一点点松了下来。被攥皱的布料逐渐恢复平整,他却没有立即回应这个拥抱,也没有推开乔瑟夫,只是像突然失去了下一步该做什么的能力,目光空洞地站着,任由对方抱住自己。
乔瑟夫没有询问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,也没有再为自己的行为辩解。他能感觉到 Restent 仍然没有平静下来,却没有试图逼迫对方说出那些尚未准备好面对的话。他只是维持着这个拥抱,安静地待在原地。
过了一会儿,Restent 的手动了。
他的指尖先是碰到了乔瑟夫的帽檐,停顿片刻后,便将那顶帽子摘下来,随手放到旁边。乔瑟夫稍稍低了低头,原以为 Restent 终于要说些什么,却发现对方的手并没有收回去,而是慢慢落到了自己的头发上。
Restent 用指尖轻轻揉过他的发间,动作很轻,也有些迟缓。停顿片刻后,他又重复了一遍,随后再一次抚过那些蓬松的发丝。他没有看着乔瑟夫,目光依旧空空地落在某个说不清的地方,脸上也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。那双义肢偶尔仍会有些细微的颤动,手指却仿佛找到了一个无需思考便能重复的动作,一次又一次地揉弄着乔瑟夫的头发。
乔瑟夫察觉到了这一点。他原本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随后便安静下来,没有开口询问,也没有趁机打趣。他只是将环在 Restent 身上的手稍稍放稳,让自己继续待在对方怀里。过了一会儿,他甚至轻轻低下头,好让那只手能够更自然地落在自己的发间。
Restent 没有说话,也似乎没有真正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任由乔瑟夫抱着,又任由自己的手反复揉弄着他的头发。乔瑟夫也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安静地维持着那个拥抱。
房间里渐渐恢复了平静。没有解释,没有责问,也没有人试图把刚才发生的一切整理成某种能够轻易说出口的结论。乔瑟夫仍然抱着 Restent,而 Restent 依旧没有完全回过神来。
Session 2
Restent 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松开乔瑟夫。他的手从对方发间收回来,目光也慢慢落到了那只受伤的手腕上。临时缠上的纱布仍旧歪歪斜斜,血迹渗在边缘,怎么看都不顺眼。他盯着那截手腕看了片刻,刚刚平复了一些的情绪又有了重新翻涌的迹象,最终却什么也没说,只是转过身,去找能够重新处理伤口的用品。
「坐下。」
乔瑟夫看着他的背影,倒是很听话地坐了下来。只是这份听话没有维持太久。Restent 在柜子里翻找纱布和消毒用品时,他便一直留意着对方的动静,直到那人拿着东西回来,坐到自己身边,他才又慢慢挪了挪位置,几乎把肩膀贴了过去。
Restent 看了他一眼。
「坐好。」
「我这不是坐着吗?」
「你坐着就不能坐直一点?」
乔瑟夫闻言,倒真把腰背稍微挺直了些,摆出一副相当配合的模样。Restent 没再理会他,低头拆开新的纱布,先将那圈已经被血浸脏的旧纱布小心解开。伤口露出来时,他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,眉头也跟着皱紧。乔瑟夫本来还想说些什么,见状便把话咽了回去,只乖乖将手腕放在 Restent 面前。
伤口需要重新清理。Restent 取过消毒用品,固定住乔瑟夫的手,动作比平时更加谨慎,语气却一点也不温和。
「别动。」
消毒时的刺痛让乔瑟夫下意识缩了一下手。Restent 立即停下来,抬眼看他,那目光冷得让乔瑟夫很识相地重新把手放好。
「疼嘛。」乔瑟夫小声嘀咕。
「疼就老实一点。」
「我已经很老实了。」
Restent 没有接话,只是继续处理伤口。乔瑟夫等了一会儿,见他没有进一步训斥自己的意思,便又开始不安分起来。他先是悄悄往 Restent 那边挪了一点,随后像是觉得这个距离仍然不够舒服,干脆把肩膀贴了上去。
Restent 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。
「乔瑟夫。」
「嗯?」
「你能不能安分一点?」
「我只是靠一下。」
「你已经靠过来了。」
「那我再靠一会儿。」
乔瑟夫说得理直气壮,甚至还顺势调整了一下姿势,把脑袋搁到了 Restent 的肩边。他受伤的那只手仍然老老实实地放在对方手里,另一只手则找到了一个方便借力的位置,仿佛这场包扎本来就应该附带这样的待遇。
Restent 偏头看了他一眼,眉间的褶皱又深了些。他显然很想把这个人从自己身上扒下去,但眼下还得顾着那只刚刚重新处理过的手腕,实在不好随便动他。更何况,乔瑟夫靠过来的动作虽然令人恼火,却也没有真的妨碍到他处理伤口。于是他最后只是冷着脸把乔瑟夫的手腕往合适的位置扶了扶,继续缠绕纱布。
「别乱动手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乔瑟夫答应得飞快,却在安静了不到半分钟后,又轻轻蹭了一下他的肩膀。
Restent 深吸了一口气。
「你——」
他似乎想说些什么,最后却又止住了。那一瞬间,乔瑟夫几乎以为自己又要被训一顿,于是抬起头,稍稍观察了一下他的脸色。Restent 的神情依旧不太好看,动作也带着明显的紧绷,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重新抓稳乔瑟夫的手腕,仔细地将最后几圈纱布固定好。
包扎完成后,Restent 没有马上松手,而是又检查了一遍边缘是否压稳,有没有遗漏需要处理的地方。他的神情专注得近乎苛刻,仿佛只有把这些事情一项项确认完毕,才能暂时放下心来。乔瑟夫看着他低头忙碌的样子,原本准备开口说些什么,最后还是没有出声。他隐约察觉到,Restent 仍然没有消气;那场突然爆发的质问也并没有因为一个拥抱就变得无关紧要。但至少,对方还在认真地替他处理伤口,没有因为生气便敷衍了事。
Restent 确认包扎妥当,这才放开乔瑟夫的手。
「这只手别乱动。」
「好。」
这一次,乔瑟夫倒是回答得很干脆。Restent 收起剩下的用品,把用过的纱布归拢起来,起身准备将东西放回去。刚走出半步,他便察觉衣袖被轻轻牵住了。
他低下头。
乔瑟夫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——或者说,义肢——勾着他的衣袖,神情自然得仿佛根本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。Restent 看了看那只手,又看了看乔瑟夫,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沉了下来。
「乔瑟夫。」
「嗯?」
「你又想干什么?」
乔瑟夫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勾着衣袖的手,想了想,回答得毫无负担。
「没干什么啊。」
Restent 显然不相信。他稍稍动了动衣袖,提醒乔瑟夫别妨碍自己收拾东西。乔瑟夫倒也配合地松开了一点,却没有彻底放手,指尖仍然轻轻勾着那截布料,仿佛只要不真正拉扯,就不能算是在给对方添麻烦。
「别扯。」
「好好好,不扯。」
乔瑟夫嘴上答应着,手上的力道确实松了些,却依旧没有放开。Restent 盯着他看了两秒,最后还是没有继续争论。他收拾好用品,转身把东西放回原处,动作间刻意避开了乔瑟夫受伤的手腕,连桌角附近都留出了足够的空间,免得对方一不留神又碰到伤口。
乔瑟夫就跟在他旁边。
Restent 走到哪里,他便挪到哪里;Restent 偶尔停下来整理东西,他也就在旁边等着,衣袖仍然被他轻轻牵着。那份黏人的劲头与平日里没有太大区别,仿佛刚才那场令人窒息的沉默、那双颤抖的义肢,以及那句没能说完的质问,都没有彻底改变他习惯靠近 Restent 的方式。
Restent 当然不可能真的忘记那些事情。他仍然生气,也仍然无法理解乔瑟夫为什么会毫不犹豫地拿自己去冒险。胸腔深处那阵不适尚未完全消退,而刚才看到腕伤时涌上来的恐惧,也没有因为重新包扎好伤口便自动消失。
可乔瑟夫仍然站在他身边,手指勾着他的衣袖,没有离开。
Restent 最终只是略微偏过头,冷冷地看了他一眼。
「别碍事。」
乔瑟夫眨了眨眼,随即又往他身边靠近了些。
「我哪有碍事?」
Restent 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继续收拾东西,任由那只手仍然轻轻牵着自己的衣袖。
他没说让乔瑟夫放开,也没真的把人赶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