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照时空 1999 - ???
午后的阳光落在杜王町某处景点的休息区,树梢随着海风轻轻摇晃,空气里带着一点来自海边的凉意。Restent 和乔瑟夫坐在供游客休息的长椅上,远处偶尔还能听见游客交谈的声音。今天的乔瑟夫显得格外有精神,嘴里还念念叨叨着刚才一路上见过的东西,话题跳得毫无规律,一会儿说起几十年前认识的人,一会儿又突然问 Restent 为什么这几年头发还是这么短,甚至还会毫无征兆地伸手拽住他的衣角,好像稍微松开一点,这个年轻人就会凭空消失似的。
Restent 对此已经习惯了。准确来说,他甚至已经给出了一个非常合理的解释:
“记忆衰退以后,对熟悉对象的依赖会增加,所以你最近总喜欢抓着我不放,属于正常现象。”
乔瑟夫抬起头看了他几秒:“……是吗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以前也这样?”
“没有。”
乔瑟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过了几秒又把手搭回 Restent 的肩膀上。这一次,他干脆顺势靠了过去,半边身体都压在 Restent 身上,像是确认了这个位置之后便不打算再挪开。
“那就这样吧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我喜欢。”
Restent 没有把他的手拿开,甚至任由他继续靠着,只是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,让老人靠得更舒服一些。
自从踏上这段旅程以来,乔瑟夫的状态一直不算稳定。有时候他甚至连刚刚说过的话都记不清,可奇怪的是,只要 Restent 在身边,他就总会表现出一种近乎本能的亲近感。坐着的时候要靠着,走路的时候要抓着,停下来时也总会伸手碰一下他的肩膀或者手臂,仿佛只有确认这个人确实还在自己身边,心里才会真正安定下来。
可是,这是他装出来的。他的演技骗不了 SliverRiver,后者坐在另一边,看着这一幕,最终什么也没说;他的演技却骗得了 Restent,后者始终没有注意到,乔瑟夫眼里的混浊比最初见面时少了很多。直到很久以后,乔瑟夫都不会告诉他,那一天自己的意识其实比任何人想象中都清醒。
休息了一阵之后,乔瑟夫忽然问:“Restent,你有家人吗?”
这一次,Restent 没有立即回答。海风从树梢间穿过,带起他额前的一缕银发,过了片刻,他才开口: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?”
“父母、祖父母、兄弟姐妹……都没有。”
“那你小时候呢?”
“一直在孤儿院。”
“……哦。”
乔瑟夫安静下来,却仍然没有松手,手臂依旧搭在 Restent 肩上,指尖甚至下意识地捏着他的衣料,像是在等他继续说下去。
Restent 看着远处的海面,缓缓说道:“关于我的过去,有些东西,就算被写进档案里,也不会出现在那里。”
乔瑟夫原本有些涣散的目光,在这一刻终于重新聚拢了一点,Restent 却没有察觉。
“因为那些内容并不是过去,至少,不是可以被归档的过去。”
他停顿片刻,又说道:“在我背负了‘真相’以后,我才真正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。我没有父母,也没有所谓的血缘来源,我甚至没有一个可以称作‘根’的东西。我不是自然出生的,我是这个世界创造出来的所谓‘对应体’。”
乔瑟夫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,Restent 低头看了一眼,却只以为是老人无意识的动作。
“这个世界存在着一个‘神’,他是世界真正想留下的人。而我,是它为了对应他而强行创造出来的存在。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,我从诞生开始,就已经知道自己与其他人不一样。我没有祖先,没有家族,也没有什么东西会在我的身后延续。”
说到这里,他忽然笑了一下,那并不是开心,更像是终于愿意承认某件自己已经接受了很久的事实。
“既然我无前也无后。上面没有需要我赡养的人,下面也没有需要我留下来照顾的人。甚至从我很小的时候开始,就有人每天都在盼着我死。所以我后来才会这么随心所欲。”
乔瑟夫看着他:“随心所欲?”
“嗯。”
Restent 靠在椅背上,目光望着远处:“因为对我而言,死亡从来不是一件特别需要避免的事情。如果有一天,我为了改变某个人的命运而死了,也没什么。至少我做的事情有意义。这就足够了。”
乔瑟夫沉默了很久。他的手却没有松开,反而慢慢从 Restent 的肩膀滑到手臂上,牢牢抱住了他的一边手臂。Restent 低头看了一眼,也没有阻止。可就在这片沉默里,一个问题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浮现在乔瑟夫脑海中。
如果你真的死了呢?
他们活下来了,可你没有。如果这一切都是靠你拿自己的命换来的呢?那么他们这些被你救下来的人,究竟应该怎么接受?又凭什么接受?如果你真的为了改变我们的命运走到最后一步,如果你真的没有回来呢?这些年你和我们一起经历的一切,又该怎么办?那些已经产生的羁绊,又该怎么释怀?
可这些话,他一句也没有问出口,因为他知道,Restent 大概不会明白。
长廊安静了很久。乔瑟夫没有接话,Restent 也没有催促。片刻之后,他才继续说道:“还有另一件事。那位‘神’把最高权限给了我。”
乔瑟夫微微皱眉:“最高权限?”
“可以这么理解。我发掘的能力目前有限——能够修改世界,观察世界,进入不同的时间与空间,甚至终止某些东西。”Restent 说得十分平静,就像是在介绍一套自己制造出来的实验设备,“但理论上,我想做什么都可以。我不喜欢这么做。”
乔瑟夫怔怔地看着他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是个信奉科学的人。”Restent 的答案没有任何犹豫,“再大的力量,也只是工具。能够用一根螺丝刀解决的问题,没有必要拿炸药。”
SliverRiver 听到这里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Restent 也微微扬起嘴角:“这就是我的原则。权力越大,越应该少用。”
乔瑟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认真地听过别人说话了。准确地说,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听不进去了,那些越来越模糊的记忆、越来越混乱的时间、越来越难以分辨的人名和地点,像潮水一样一点点冲散脑海里的东西,很多时候,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快要抓不住过去了。可偏偏这一次,他记住了,一个字一个字,没有遗漏。
Restent 却不知道。在他的视线落向远方的时候,乔瑟夫缓缓闭上眼睛,像是又一次陷入了老人特有的恍惚之中,可他的手仍然牢牢抱着 Restent 的手臂,始终没有松开。
“Restent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会死吗?”
Restent 沉默了一会儿:“会,也不会。”
“会,是因为人的寿命终究有极限。”
Restent 看着远方,语气依旧平静。
“不会……是因为这个世界,可能并不想让我死亡。”
“那你怕吗?”
“以前不怕。”
“现在呢?”
Restent 没有马上回答。海风从两人之间吹过,过了片刻,他才说道:“现在……不知道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没有给出肯定的答案。
下一刻,乔瑟夫忽然伸手,将 Restent 紧紧抱住。这一次不像之前那样只是抓住衣角或者靠在肩膀上,而是几乎整个人都贴了过来。他用力环住 Restent,脑袋靠在他的肩侧,像是担心只要自己一松手,这个人就真的会从身边消失。
Restent 猝不及防地被拽进怀里,身体微微一僵。
“我不想让你死,怎么办?”
Restent 沉默了几秒,随后无奈地说道:“你一个老家伙害怕什么。就以我现在的力量而言,如果真有面临死亡的那一天,或许也是我的命了。”
乔瑟夫没有回答,只是把 Restent 抱得更紧。起初只是抱得更用力了一点,随后,Restent 逐渐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——抱着自己的人正在颤抖。颤抖并不剧烈,甚至细微得像是海风吹过身体时产生的错觉,可那阵颤抖始终没有停下来。
Restent 安静了几秒。他原本还以为那只是老人身体上的自然反应,可很快便发现,乔瑟夫抱着他的力量并没有因此减弱,反而越来越紧,像是在努力抓住某样正在逐渐远去的东西。
“……”
Restent 没有再继续说下去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,抬手拍了拍乔瑟夫的后背:“好了。我还在。”
可乔瑟夫没有因此松开,甚至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,肩膀仍然在轻轻颤抖。Restent 最终也没有再推开他,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,任由这个老人抱着自己。
而这一刻,他大概仍然不知道,真正让乔瑟夫害怕的从来不是眼前的死亡,而是那一天终究会到来之后,自己可能连一个曾经如此重要的人是谁,都想不起来。乔瑟夫此刻还没有失去那么多,可 Restent 的话已经让他想到了那恶毒至极的可能性。
如果我真的忘了你呢?
如果有一天,我连今天为什么这么害怕都想不起来呢?
如果到那个时候,你还在,而我却已经不记得你是谁呢?
这些问题,乔瑟夫一个都没有说出口。
过了一会儿,Restent 才低头看了一眼乔瑟夫那张已经布满岁月痕迹的脸。他看得出来,这个老东西是真的难过,却不知道他究竟在害怕什么。就在他低下头的那一刻,Restent 忽然察觉到胸前传来一阵湿意。
他微微一怔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。原本只是靠在他怀里的乔瑟夫,脸侧已经被泪水打湿,连白色的衬衫都被一点点浸出了深色的痕迹。
Restent 安静了几秒。
他这才意识到,乔瑟夫真的哭了。
想到这里,他忽然伸手,轻轻捏了捏乔瑟夫的脸。
“怎么了。”
乔瑟夫没有抬头。
Restent 又捏了一下。
“都七十八岁了,还哭成这样。”
乔瑟夫终于抬起头,眼眶已经彻底红了,却还是瞪了他一眼:“还不是因为你这个混蛋。”
Restent 看着他,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满脸皱纹、头发已经花白、明明都到了这个年纪还死死抱着自己不放的老家伙,实在有些可爱。
“行了。”他嘴角微微扬起,“我又没死。”
说完,他又捏了一下乔瑟夫的脸。
乔瑟夫没有躲,反而重新靠了过来,抓住他的手腕,像是不允许他再离开半步。
Restent 很快察觉到了自己的手腕难以移动。看来,还是得多陪陪他……
过了一会儿,Restent 才用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乔瑟夫的头发,什么也没有再问。
午后的海风依旧从两人身边吹过。
他们谁也没有再说话。